原来鱼玩家一直都没错

最近我和 Andrew Brokos 聊天时，他在描述某个 solver 策略时说了一句：“原来鱼玩家还真摸到点门道。” 去年年底，Liv Boeree 在离开牌坛很久之后回归，并打进了 WSOP Paradise 的决赛桌。她也说过类似的话：“感觉这个游戏像是兜了一整圈，结果发现 2008 年那些鱼玩家做的很多事，其实也还行。”

十年前被视为“鱼味十足”的许多策略，如今反而被认为是博弈论最优策略。

拿我自己来说，大概算是讨论这个话题的一个不错样本。我接触扑克已经 20 年了。在这段时间里，我是以大多数线上玩家当年的学习方式入门的，后来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淡出了扑克，直到我接触到 solvers。此后，我几乎是从零开始重新学习扑克，而我和别人合著的很多书，面向的也正是那些在 solver 出现之前学会这款游戏的玩家。所以，我对那种“老派”打法一直很敏感。

对很多人来说，那种学习方式包括大量阅读书籍、文章和培训网站视频，也包括在论坛里讨论扑克，或者找一位 1 对 1 教练交流。即使放到今天，这些依然都是非常好的学习方式；但如果没有像 GTO Wizard 这样能给你一个最优策略起点的工具，你终究只能走到某个程度。更大的风险在于，你很可能会听信一些人的坏建议，而他们听起来又偏偏像是很懂。

所以我想，不如挑几种十年前还被视为鱼玩家专属、如今却成了老练玩家标志的策略出来聊聊，应该会很有意思。

Donk Betting

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，如果你在翻前进攻者面前处于位置劣势（OOP），翻牌圈就应该先过牌，把行动交还给他。这几乎是扑克里的“铁律”。这种观念大概源于线上扑克时代：那时玩家几乎会以 100% 频率做持续下注。那是线上扑克的黄金年代，很多这种打法当时都完全行得通。

防守方率先下注被称作“donk betting”，意思差不多就是：只有“donkey”才会有意或无意地打破这条大家默认遵守的规则。它之所以被认为不好，是因为你本来几乎可以稳稳等到对手先下注，然后自己再选择 check-raise。另一方面，你一旦先打出去，就会把对手所有 bluff 都逼走，还会让自己暴露在对手强范围的加注之下。

后来，人们引入了一个更中性的说法。现在我们把它称为“leading”，而 solvers 已经证明，在合适的牌面上，这是一种完全可行的策略。

举个例子，在 A-x 翻牌面上，你几乎绝不会对翻前进攻者主动 lead，因为那只会进一步强化他翻前就已经拥有的范围优势。但有些牌面，范围优势会转到防守方手里。来看一个例子。这是一个单次加注底池（SRP）对抗 UTG 的场景，有效筹码 40bb，翻牌面是 654r，当前轮到 BB 行动：

可以看到，我们有将近一半的时候会主动 lead。UTG 拥有范围优势，但 BB 拥有 nuts 优势。我们有一些 UTG 没有的顺子和两对组合，我们的顶对组合数量也比 UTG 多得多。

这些牌都想打出价值，所以我们会 lead。之所以要 lead，是因为如果不这么做，UTG 超过一半的时间都会选择过牌回去。我们手里拿着 6-x 时尤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，因为任何一张高于 6 的转牌都可能带来坏消息。所以我们既需要保护牌力，也想通过 lead 榨取价值。

即使翻前范围很紧，有些牌面依然会让某一方的范围被 capped。出现这种情况时，我们会通过 lead 抢回下注主动权。这离“donk”可差得远。

为了保护而下注

十年前，我们对下注的理解还是二元的：要么你有最佳牌，那就是 value-bet；要么你没有，那就是 bluff。那个年代稍微“懂一点”的玩家，看到弱手“为了保护自己的牌而下注”，往往都会偷笑。

当时的逻辑是：如果你拿着最佳牌，你就应该希望对手跟注。从某种意义上说，“为了保护而下注”就像把自己的手牌当成 bluff 来打，因为你更想让对手现在弃牌、立刻拿下底池，而不是让他跟注后再去争取一个更大的底池。

而在现代扑克里，我们不说“为了保护而下注”，我们说“为了剥夺对手权益而下注”，本质上其实是一回事……

这里依然是 BB 对 UTG，SRP，有效筹码 40bb。翻牌面是 953r，BB 已经过牌，现在轮到 UTG：

这里的行动和下注尺度都很多样：有大量过牌，也有大量混合打法。下注频率最高、下注量也最大的手牌，包括 A9s/K9s 以及 TT-QQ。

这些其实都是很强的一对，但它们选择的下注尺度会制造更多弃牌。相比之下，KK-AA 开始会少量过牌，并且主要使用更小的下注尺度。

这些强一对之所以经常选择大额下注，是因为它们虽然已经很强，却也非常需要保护。比如我们通常很有把握 TT 在这个翻牌面上是领先的，但如果任何 A/K/Q 或 J 弃掉，我们也很乐意看到；同样，任何低于 8、且有可能帮助完成顺子的牌被逼弃，对我们也有利。

现代扑克不再把问题简单地分成“价值下注”或“诈唬下注”，而是从权益角度思考。在这个翻牌面用 TT 大注时，我们要么赢下更大底池中的较小一部分，要么直接让对手弃牌、拿下当前较小的整个底池。两种结果都很好。

玩“弱踢脚 A”

在线上扑克早期，害怕被 domination 是一件很常见的事。拿着一个小踢脚的 A 去打，常被认为很鱼，因为它会带来反向隐含赔率。你一旦在 A-high 翻牌面上遇到对抗，往往就意味着自己的踢脚被压制，麻烦很大。

而在现代游戏里，担心被更大 A-x 压制已经没那么重要了。下面是一个有效筹码 60bb 时的 UTG 开局范围：

这个范围其实非常紧，只占全部手牌的 17.2%。但即便如此，我们仍然能看到低至 A3s 的 A-x，甚至还有像 K6s 这么弱的手牌。这是以牺牲小口袋对子为代价的；44-22 并不是每次都打。

像 A3s 这种手牌显然有很严重的“踢脚问题”，K6s 也是如此，那为什么我们还要打它们呢？

这个范围其实非常紧，只占全部手牌的 17.2%。但即便如此，我们仍然能看到低至 A3s 的 A-x，甚至还有像 K6s 这么弱的手牌。这是以牺牲小口袋对子为代价的；44-22 并不是每次都打。

像 A3s 这种手牌显然有很严重的“踢脚问题”，K6s 也是如此，那为什么我们还要打它们呢？

首先，domination 远没有我们过去想象得那么严重。当你手里有一张 A，而翻牌面上也出现一张 A 时，你不只是拿到了一个对子，同时还拥有 blocker。牌堆里只剩下两张 A 了。

其次，我们之所以构建这样的范围，是为了 board coverage。我们希望自己能击中各种不同类型的牌面，而不只是 A-high 牌面。比如我们也希望自己能覆盖 J33 和 245 这样的牌面，而 A3s 在这类牌面上的表现就非常好。如果我们的范围里没有这些低张牌，这些牌面上我们的范围就会被 capped。

范围里放入同花 A-x，往往能用很小的成本换来很多收益。它让我们覆盖更多牌面，有时还能拿到最强的一对；而一旦成花或拿到同花听牌，通常也都是接近 nuts 级别。即便我们只是拿着没有踢脚的顶对，这种牌往往也会成为不错的 bluff-catch 候选。至于偶尔你中了顶对却输给更大踢脚，那更多只是运气不好。

玩后门听牌

翻牌圈跟一次，转牌圈再跟一次，最后靠 runner-runner 补成同花或顺子，这种打法过去一直被视为 calling station 的典型特征。说白了，就是那种赔率明显不站在自己这边，还非要硬赌自己能走运的玩家。

但在 GTO 里，这确实是成立的。我直接跳到结果：在这手 9s5h3d8dJc 的牌面上，BB 用 QdTd 做成了 nuts，而他的到达路径是：翻牌圈拿着 Q high 跟注，转牌圈拿到同花听牌加 gutshot 后继续跟注。下面是我们在河牌面对 all-in 时的范围：

为什么像 Q high 这么弱、而且当下没有成型听牌的手，能在对手两条街持续下注的情况下走到河牌？

我听过一个最好的解释是：在翻牌圈，像 QdTd 这样的手牌其实包含着多种不同形态的权益。它偶尔有摊牌价值；它可以 runner-runner 成顺，也可以 runner-runner 成花；如果成对，往往还是一个不错的顶对；在转牌拿到听牌后，它也能顺势转化成有利可图的诈唬。甚至有时到河牌，它本身也能成为一个不错的 bluff，因为它会阻断那些本来会跟注的价值牌。

所以，QdTd 虽然此刻还不是一手强牌，但它是一手非常灵活、可操作性很高的牌。

事实上，solver 给我们带来的更大启发是：这些“后门牌”在翻牌圈是非常优秀的 bluff 候选。回到翻牌圈，在 UTG 下注之后：

很多 bluff-raise 都是像 QJs/QTs/JTs/T8s 这样的手牌，并且它们与翻牌面三张牌中的某一张同花。也就是说，这些牌都有机会跑出 runner-runner 顺子、runner-runner 同花，或者形成还不错的一对。

双后门手牌是极佳的 check-raise bluff 候选。它们位于我们范围的底部，所以如果能直接在翻牌圈拿下底池，我们当然乐见其成。它们在转牌可能拿到顺子听牌、同花听牌，甚至两者同时拿到，从而变成盈利的半诈唬；到了河牌，它们还能做成非常强、而且相当隐蔽的成手。若被反加，我们也很容易弃掉；如果转牌空掉，放弃同样很简单。

把所有后门牌都养成跟注习惯，或许不是个好主意；但把它们用作 bluff，就是很强势的打法了。

Limping

最后，我想以一种曾被很多人视为新手最明显标志的打法来收尾：limping。

这大概是玩家最典型的 loose-passive 行为之一，也会让人觉得这个玩家并不了解 open-raise 的好处。open-raise 的好处包括：可以不经对抗直接拿下盲注、把底池做大、代表一个更强的范围，以及把参与者通常缩减到只剩一名对手。

过去，limp 被视为弱势到如此明显，以至于人们专门发展出一种针对策略，叫 isolation-raise。也就是通过加注把其他玩家赶出这手牌，只留下你和这个鱼玩家单挑。

当然，必须说清楚的是：大多数时候，limping 的确还是弱玩家的标志。但 limping 也完全可能是一个盈利策略的一部分。

举个例子，下面是有效筹码 20bb 时 BTN 的范围：

有 13% 的手牌会 limp。参与 limp 的牌型很多，几乎整个范围里的牌都在做混合，但更多还是集中在范围底部。像 AA/AK/KK 这样的大牌，偶尔也会 limp，以保护整个 limping 范围。

solver 在浅筹码深度下会采用 limp，是为了能玩更多手牌。相比用同样的手做 min-raise、然后在对手 shove 时弃牌，limp 的成本更低。而且，它也会让别人没那么想直接在你头上 shove。

不过话说回来，open-limp 和 open-raise（做到最小加注）之间的 EV 差距，很多时候其实几乎没有；而把一套 limping 策略真正用好，复杂度又很高。所以，这也许还是留给 Triton 常客，以及当然，留给那些鱼玩家去玩吧。

结语

这篇文章完全可以轻松写成上下两篇，甚至更多，因为还有很多曾经被视为“很鱼”、如今却被认为相当高阶的策略，我都还没写进去。如果你觉得我漏掉了什么特别重要的，欢迎告诉我。

今天最重要的结论，大概就是保持开放心态，不要轻易否定任何一种策略，尤其不要因为担心自己看起来像个鱼玩家就羞于尝试。今天看起来软弱的东西，未来说不定反而会横扫整个游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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基于用户提供的文章快照全文翻译，并对原文中损坏的引号、花色符号与手牌记号做了人工校正；凡原始花色无法可靠显示处，统一规范为 ASCII 扑克记号，例如 QdTd、9s5h3d8dJc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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